與謝淑妮對談藝術新常態(下) | BY 翟宗浩

上回經過一番激烈辨論,顯示雙方切入點不無差距。接下來翟宗浩和謝淑妮將繼續討論資本主義能否全面應對不同環境、危機和狀態,藝術是否必須肩負道德、善良、可持續等額外職責,什麼是可持續性藝術實踐,公開展覽是否必然等議題。

翟:

坦白説這章回赫然一局滿有意思的對奕,絮語間先後浮現南轅北轍的斷層,言辭中反映了立場和置身環境偶有分歧,最後經溝通覓獲交滙,譬如你對可持續、碳足跡與保育熱烈訴求,大抵跟北美西岸的陽光海灘絲絲入扣,而這邊廂也僅能根據地方的執迷傾力解構;此外就新常態的磨合亦展示了地域影響思維,加州山明水秀引發群眾之於生態關注,而地球另一端的香港正瀕臨政治、民心、言論、平等、愛國等制度更張,需要重新商榷與適應,大夥必須自我檢測,把從前的殖民主義思想辟除,誠心擁抱祖國、共產理論、方針、架構、衞生及行事作風,虛心學習鐵定是這邊廂的「新-常-態」。

謝:
前文提及「惟有資本主義才能全面應對不同環境、危機及狀態」的觀點我不同意,資本或後資本主義不能亦不會費心照應氣候失衡…… 另外你説萬維網絡導至社會疏離,恰好凸顯出Post Capitalism的剝削,將「個人」量化及物化作「個人資料」,翻成可供採礦似的資源!我刻意婉拒「環保」這字眼,因為它潛伏着先天大限,誰是保護者?戍衞甚麼?何人受益?環保依舊停滯於個體vs.大自然的念想,而「可持續性」則避免了這場不必要的二元對壘,淡化為一闕關係論。

我當然贊同全球暖化乃跨領域公害需要各界協力,但不能把災難視作惟有國家元首或專家(如氣候研究員和工程師)才能動手解決,科學家已有減碳方案,卻有待公衆揭竿,重新檢視消費行為及衣食住行的陋習,民主國家的選民務須積極參與議事政制,投票選舉,方可謄改「不能持續」的政策;然而現實往往叫人洩氣,要求以方便為尚的群衆(包括我自己)立地成佛殊非易事!儘管市場機制願意落實可延續措施,真能有效地矯正行之有素嗎?言歸正傳,無論公家或私營的展覽廳、藝術館、畫廊、網上平台多被市場機制吸納,而另類展場同樣逃不脱自由經濟掣肘,秉承上述原則的藝術實踐者,可否築成下一波文化分水領實屬難料?某跨國畫廊高調聘僱「環境可延續主任」(Head of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設法善用再生能源,園藝抗旱,專責策劃衰減碳預算的展覽,並且積極與各地NGO合作,算個嶄新職位。

再下來便到了「展覽是否必然」的提問,大夥鐵定要公開展示嗎?藝術實踐者互換工作室訪談難道不足夠?市場機制由來販賣個人化/明星意識形態,也許藝術(作為團隊的)實踐可以往市場外建立其他模式,例如「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Universal Income),還有各種倡議仍有待梳理。至於「異見」勢難一統等憂慮,深究下結論有點兒兩極,何妨專注氣候危機、全球升溫等威脅市民的滋擾,解困的凝聚力或能弭消分歧,我們毋妨應用「可延續」概念引領公眾走出主流文化價值框框,通過釋放讓彼此覓獲自由。

翟:
在延引「惟有資本主義能全面應對不同環境、危機及狀態」時,千萬不要遺漏「在各種現存制度下」這項條件約束…… 既然你確認資本主義成事不足,倒想請教在眾多制度裏,諸如共產、聯邦、君主立憲、社會主義,那一家真能取代Capitalism又不會引致飢荒、動盪和戰亂?

尼采曾經與歷史、危機和持續等議題發表過獨到看法,希臘、羅馬人只知勇往直前,殺敵興邦,不經意地創造出輝煌與不朽,當時空拓展至第二次大戰,德國人對哲學和史實抱有非凡灼見,卻反過來傾全力撲滅異族…… 意謂過分自覺行為不一定能替世界帶來幸福,甚至讓蟊賊有隙可乘,釀成災禍,此刻良心人士確信環保大義,誓言捍衞地球,然而權力這事兒偏愛造孽,歪曲人性,憑誰保證擎旗者能堅拒一言堂道德高地的誘惑,不會墮落另一場獨裁?

謝:
你所指大概是歷史上不同意識型態的此起彼落,而我在鼓吹「非進步」、「去增長」 (degrowth) 等思考模式,算是後歷史(post-historical)的論述。

翟:
牛津辭典説得恰到好處,「後歷史」純粹是對未來的憧憬臆測!現實中人們(例如Walter Benjamin)力歇聲嘶,穢病昔日政權玩弄媒體,肆意把藝術打壓成宣傳機械,當人們呼喚「身體力行减碳模式」,它的真面目依舊以肢體/行為暫代傳媒的角色,奴役文學繪畫吶喊「愛護地球」,千秋萬代,實則舊酒新瓶!

一言蔽之,或許我們應該質疑:為什麽藝術需要跟使命扯上關係,必須肩負道德、善良、可持續等額外職責,降格供奉某特定觀念思維的傳聲筒?何苦預設方向和規條來欺侮創造?催眠藝術工作者充當打手?這些人為監管,迫逼當代藝術非得服務生態環境,只此一家,如斯強勢難道不正是道德品格的隱性暴力…… 

還記得1982年大阪外語大學的氏原寬教授跟我分享過一則寓言,主人翁乃原野上的羊群,風高草盛讓牠們長了膘,忽然山上獅子移居平川,羔羊頓成雄獅盤中餐,可惜獵物隨住時光流逝而消失,猛獸之王開始挨餓並且集體死亡,日子有功,原先逃難幽谷的山羊又重返草場覓食,生兒育女,氏原老師的意思是自然界擁有生老寂滅規律,此消彼長…… 此外十分懷疑前人難道就完全缺乏環保意識?

謝:
首先回應道德高地的爭論,那是把問題癥結轉移視線到「人鬥人」,結果只會使建制更加穩固,不如將目光扳回掌權者身上,重新考察捍衞「上大人」地位的建制,以及該制度不斷複製的主流價值觀。

我同意大自然擁有自身的規律,但是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及消費主義督促科技及價值系統全方位干預 ,癱瘓了「日子有功」的循環!Degrowth這概念可以引申為「非人類為中心」的宇宙觀,即身為human如何構思主體不再以「人」為出發點?如果subject能够懸空虚設,那麼誰在提問和决策?沿這方向進發便要擁抱未知、不確定、變化和創新,然而現存的科技主要聚焦可控與量産,一種能夠不斷重複的確鑿,更努力剔除任何意外;科學家花上大量心血,替避免全球暖化提供排解策略,可惜事與願違,人們仍覺回天乏術,皆因資本主義背後的唯利是圖及權力欲操控着資源…… 我慨歎不能從現有機制突圍,但對後資本、新自由以及消費主義持批判態度,因為這些既有機制及其倡導價值觀褫奪了大家的自由,凝造出不均等又難以糾正的關係格局 (有人形容它為「不公義社會」) !

十分同情你對「藝術服膺政治及意識形態」反感,但個人自由不過文明論述的假設,現實永遠只允許部分主體掌握freedom,門檻以外則免談,這不是很污濁嗎?往深層細想,可持續藝術實踐並非政治或道德框架,乃根本態度,它的終極分析(final analysis)原屬關係論,我們觀察到、體驗到都是不同的關係形勢,勿論是繪畫的構圖、比例、明暗,抑或俗世的語言、境況(context)、概念通通歸納其中。

於探討可持續藝術實踐時,我盡量避開「好壞」或「對錯」等衡量,若堅持用純藝術角度來識別,不妨看作在觀察世界,試圖發掘某些固有的關係形勢,一旦改轅易轍,以自由思考配合行為去挪移關係機制,便會擢升為藝術運動,轟轟烈烈,不過要塗改這些牢固的千絲萬縷猶若愚公移山,雖説目的不在乎膜拜什麼,但肯定需要各方合力,坦白講我還未曾準確掌握「可持續性藝術實踐」的梗概,更遑論賦予它任何權威。

翟:
沒有絕對的平等自由並不足以推論出摒棄爭取,一方面你疾呼愛護環境,卻又放縱外人糟蹋理想烏托邦,當中邏輯奇特,實在令人費解…… 假如藝術給量化為關係、觀察、分析、態度和運動,豈不頓成替政治、社會和財經幹活的道具?由是觀之藝術金身便不應穿鑿附會於語言、文字、形勢、姿態、口號和關係,此外你倡議的degrowth和非人類講法已愈趨神秘(主義),叫人瞠目結舌!

謝:
當代藝術模式和創作方向繁多,我們何不開發非固有的典範,表達自由,如果成果充滿突破自然出現闡釋必要,當中包括怎樣訂立自我審查原則、篩選視覺語言,以及於當代文化論述該如何定位,説穿了旨在傾訴artist的價值觀,因為没有人比自己更能道出内心思維,這些觀念極可能涉獵政治、經貿、社會及國際議題,目的並非以語言或理論替代視覺及切身體驗,只期望引爆藝術實踐者的能動力,驅策實踐的自主性,毋須默候評論家或歷史學者肯首,給作品賦予合法地位。

我深信當代藝術本質是考究價值判斷之形成,對既定評核系統作反省,此中包括何為「美」的鑑定…… 曾經有學生提出「可持續性就是一種美」,於我而言獨立思考及行動自由乃探索美的前設。

翟:
這可對題(終於達成共識)了,首先我們必須坦承當代藝術「創作方向繁多」,一旦穿越狗尾續貂似的前設審核,便能抵達對「藝術/ 感官/ 美」的訪尋,美是一棵忘憂草,踏足它的「當下」繁瑣俗務(譬如關係形勢、評核、肯首)根本不值一哂,故此學生宣稱「可持續性就是美」或者「減少碳足跡」無外乎一期一會之見,往前推論事必糾纏上「究竟什麼不是美」的分析,非持續性(譬如一夜間花開花落的山櫻)固然凄美,殘缺也美,甚至嗜殺同樣坐擁本身的美學,當一切都成了「美」,它的字義因喪失界線將被一筆勾銷。

上文提出視覺藝術文字語言化已屬不辯之實,那是大學平民普及的因果,當中牽涉比重衡量,倘若本末倒置,口講比唱的動聽,visual art便成了砌辭造句、口技、作秀和哲思,它的基業事必萎縮動搖;不過話説回頭倒十分贊同你的「藝術道出自我價值觀」看法,我深信人人都擁有自由表達權利,内含個人好惡,良莠不齊,這大概就是Individualism 之終點!當藝術無分青紅皂白,實踐者全體理直氣壯,宣洩個人主觀,捨我其誰,自是嘔啞嘲哳,群鶯亂舞⋯⋯ 身為學府老師能不尊重生徒的發言權?在覲見各式「masterpieces價值主觀」時,老師該怎樣進行教育和督導呢?

謝:
這想法是把環境、政治、人權與民生悉數孤立瓜分,視若不同範疇,我倒以為它們相連,種種問題根源其實同轍…… 如果認定「可持續」是一朶永不凋零的山櫻那就太荒謬了,花開花落便是可持續性!時至今天「可持續」雖未達成共識,但美學探討內含主觀及客觀判斷,兩者的互動與區別全屬關係論;學員提出「可持續是一種美」大可理解為她對關係形勢的敍述,宇宙萬物環環相扣,建制拚勁緊握既有和從前(的關係形勢)自不待言,就藝術實踐者的立場,一起重建及改組這些抱殘瓜葛同樣至為重要。

平心而論上述價值觀就是我的思考命題,常常努力想像它的本體為何物,於既定框架內怎樣推行,通過文本跟你反覆辯證,試圖濬清理論依據,熟慮能否延作日後施展凖繩…… 不過價值標準的擬定不能光説「本尊喜歡」便成,勞心費力,程序冗長。

翟:
謝謝提出「花開花落即持續」的觀點,看來資本主義/利潤/金錢始終沒法癱瘓日出日落、四時節令等自然規律,説明持續(的無限延長)跟哲學的永恒概念並不違悖;我們三十多年的友誼,此際清流議事各舒己見,雙方切入點不無差距,前者(「可持續」)針對行為及貫徹,後者則留連悠長的宏觀綜論……

坦白説這章回赫然一局滿有意思的對奕,絮語間先後浮現南轅北轍的斷層,言辭中反映了立場和置身環境偶有分歧,最後經溝通覓獲交滙,譬如你對可持續、碳足跡與保育熱烈訴求,大抵跟北美西岸的陽光海灘絲絲入扣,而這邊廂也僅能根據地方的執迷傾力解構;此外就新常態的磨合亦展示了地域影響思維,加州山明水秀引發群眾之於生態關注,而地球另一端的香港正瀕臨政治、民心、言論、平等、愛國等制度更張,需要重新商榷與適應,大夥必須自我檢測,把從前的殖民主義思想辟除,誠心擁抱祖國、共產理論、方針、架構、衞生及行事作風,虛心學習鐵定是這邊廂的「新-常-態」。

話分兩頭,曾幾何時大陸的當代評論家對文化大革命時期歌頌工農兵的繪畫口誅筆伐,狠批它奉承政治,有的放矢,騎刧且強姦了藝術,而此際不少本土及海外artists依樣葫蘆,擅用畫作沸揚政治民生等社會時弊,失衡中將藝術和美學拋諸腦後,究竟是球賽籠門罔遭拆毀,抑或文化大系時不我與,藝術本質泛現變卦?

疫情霎時間招惹廣泛禁足,導來個人生活、生態調整,把外界交往模式搗亂,到頭來僅算影響個體的微觀(microcosm),整個城市、社會、政制、民生、架構、七百萬人口跟十三億群眾的互動,乃至香港給納入大中國版圖,往後跟世界(尤其歐美)的國際關係難逃變臉卻屬性macrocosm…… 此中生態保育vs.生死存亡何去何從無疑天壤,兩組意識形態不含高下卑劣仲裁,只嘆喟「新常態」不無分野,發人深醒處存乎愛恨情仇,人心不古,食色性也並不因年代或户籍遷徙而黯然,回首顧盼,難道減碳降温、守護大氣層等等當時得令新思緒,極目盡頭不會跟古典殊途同歸?

關於翟宗浩:
翟宗浩是香港大學中文學院退休講師、視覺藝術家,以山水畫見稱,他以抽象和富有詩意的方式描繪大自然的輪廓。繼在世界各地參展後──他曾居於日本和美國數十載──《山水與其他自然意象》展覽(2021年於香港大學馮平山美術館) 是翟宗浩在港舉辦最重要的首個個展之一,該展覽精選展示他的大型雙屏布本作品和尺寸較小的紙本作品,以呈現其思緒的演變。

關於謝淑妮:
謝淑妮獲加州帕薩廸納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頒發藝術碩士學位,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士學位。她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展出,包括帕薩廸納加州藝術博物館、馬德里當代藝術博覽會、香港K1開幕展、劍橋大學Kettle’s Yard畫廊等等。 謝淑妮是2009年古根漢基金會獎得主。自2001年起,她為加州藝術學院的教職員,近年獲任命為羅伯特.菲茲派翠克的藝術講座教授,以及代表香港參與威尼斯雙年展。

(原刊於《明報月刊》 2022年 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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