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謝淑妮對談藝術新常態(上) | by 翟宗浩

到底在疫情後的藝術新常態是什麼?藝術的可持續性是不是重要的考慮因素?藝術創作與應用和實質利益是不是應保持距離?現行藝術界的經濟模式是不是應該反省?翟宗浩和謝淑妮就話題進行了深入的對話。

謝淑妮(以下簡稱「謝」):
很多傳媒問道,疫情下/疫情後的新常態 (New Normal)是甚麼?我真的不知道,但舊常態委實太沒有持續性 (sustainability),即使不提瘟疫,舊常態繼續下去會嚴重破壞生態,讓年輕人選擇藝術道路倍感吃力,可見 (公開展示)的藝術愈被市場機制壟斷,因此這場災禍其實帶來了新契機,允許人們三思現狀是否合乎理想?另外具持續能力的藝術實踐又是怎麽一回事?

翟宗浩(以下簡稱「翟」):
辭彙註腳和解讀往往因人而異,歸根究底旨在溝通,你所講的「可持續」和「不會持續」似乎有進一步界定必要;1988年夏天在Skowhegan藝術學院研修,當時造訪嘉賓是著名畫家Al Held,講座中他自述對混合不同素材的偏好,坦承甘願冒上颜料剝落風險,此中欲言乃artist應否遷就作品的「持續危機」而唾棄試驗?當然大師並未向市場讓步,強調創作必須勇往直前,至於永久保存等忌憚不若留待美術館和負責維修文物的專家處理。

謝:
切勿誤讀「可持續」(sustainability)的意思, 你所講是 「可保存」(archivability / can be archived or permanency),我無意侃談個別藝術作品(art work or art object), 只想探討藝術實踐,希望以「art practice」這辭來取締「藝術創作」,盡可能采納「藝術實踐者」替代「藝術家」。

「可持續」乃廣義字,不因藝術而止步,直述活在「人類世」(Anthropocene)的生態已被我輩支配,冒泛前所未聞的突變,規模至巨造成氣候變遷,讓環境暖化,給地球所有東西(包括眾生)帶來災害,這些都不再是未來和預測,大夥已活在其中;冰川溶化,珊瑚大批死去,科學數據顯示頻密的颶風跟破紀錄山火,以至新冠病毒這人畜共患症狀都是破壞生態衍生的惡果,如果大家不修訂生活方式禍患將接踵而至。

人們現有的行為模式沒有延續生態系統的機制及能力,「可持續」這議題主要質疑怎樣生活方可放緩這股狂奔滅絕的造孽,作為地球一員,藝術實踐者該如何應對?藝術創造過程、態度、展示的考慮,以及藝術營運(諸如展場、物流、觀眾、藏家或機構等等),會否在危機下稍作收斂?疫情充斥着大量負面印象,但也提供過思考可持續藝術實踐的機遇。

翟:
「可持續」和「不能持續」不管是否廣義,明顯已游離藝術議題!每一種表達形式與媒介都存在先天章程及極限,可憐當局者迷,總愛勉強自身的專業(藝術)越俎代庖,最終讓一己陷入難堪困局,兜兜轉轉,不如重新折返文化思維起點,「可持續」(sustainability)可否跟哲學的「恆常」接軌?「不持續」無疑歷史長河裏短暫的稍縱即逝,兩者算作一組矛盾互動,承接上文Al Held對「美」的追逐,人類文明千百年來把藝術與美綑綁,歴久不衰,大概就是「可持續」的有力證據。

藝術創作從來跟應用和實質利益保持一定距離,譬如米蓋朗基羅為繪畫西斯廷教堂,耗費四年光陰、大量人力和物力,以舊約聖經創世紀為題材,成功炮製出不朽的「The Creation of Adam」,然而這屋頂和壁畫既不防風也不擋雨,對於建築物的功能和結構亦未曾帶來好處,還要勞煩後人時加照料,換句話説藝術由始至終多涉足侈奢和消耗,何以驀然晉級批判範例?為什麼藝術家甘願放任環保浪潮牽住(創意的)鼻子走?

謝:
若泛指資本主義運作下斤斤計較的生産力,那我同意「藝術創作一直跟應用和實質利益保持距離」,可持續藝術實踐極可能牽涉很不實用做法,極端情況譬如追隨者圖謀免除航空釋出碳足跡,決定只往本土展覽,又或者為求防止浪費而放棄方便,刻意改裝舊物為畫布,不再購買嶄新内框,矢志抵制消費主義,這些水磨功夫就資本主義成本計算肯定劃不來。

「可持續」並非「恆常」,生態(系統)乃活物,時刻流動,轉化過程中如何維持匀衡便是「可持續」……人類醉心駕馭,使用科技對自然環境造成急遽驟變,令系統無法消化肯定「不能持續」。你提出的理據隱含「藝術純粹,不應受非藝術東西干預」等老觀念, 這想法一直被現代及後現代主義攻擊,我相信當代藝術本質在於考量價值判斷怎樣形成,並且對固有價值系統嚴加審查,因此解構或者語言分析便成為對既定價值觀的反思,可以看作提問工具。

部分當代藝術實踐者嘗試透過作品樹立新理念,更有甚之覺得表述(represent)不夠透澈,需要以身作則,於生活中付諸實踐;如果地球暖化和生態環境破壞源自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跟消費主義,以及它們給人文、社會及文化所作全方位督導,那麽當代藝術針對上述價值系統正面挑戰,投擲出不一樣的方向和執行議案頗謂稱職。

翟:
不會吧!當代藝術的本質怎可能單一局限於價值判斷的審視?另外誰在瞎搞,把恆常等同「不是活物」?多少拒絕維持匀衡的事物(例如資本主義對非資產階級一面倒的剝削)一直在持續着,絲毫沒有退讓迹象!故此説持續必須拜託時間來監察鑑定,究竟需要持續多久才算擁有持續性呢?簡而言之當「可持續」不斷持續便是「恆常」!

不若稍作歸納,所謂「新常態」指向某些現況或此刻特定的情事,譬若部分藝術工作者積極以舊物循環再生去創作,努力製造「可持續」,善莫大焉!但千萬別忘記他們只是「常態裏的新」,甚至僅屬「新」之中的一小撮,倘若過分偏袒減碳,吹捧為文化大宗,將會墮入以偏蓋全的瞎子摸象!換言之「新」孕育自「常態」,算是整體裏一泉點滴支流,「新常態」故然擁有本身的魅力,但也不應理解為現狀的一切,它只能亦必須活在常態裏,惟現實涵括過去及未來,順理成章覇佔了「新常態」DNA的基因。

不如這樣説吧,你所質疑的「舊觀念」(包含各種科學定律)被受挑釁,但能夠成功突圍的後浪,獲頒諾貝爾奬的案例卻十分罕見!説得透澈藝術實踐者所謂之「新」和「持續」多屬跟風,濫竽充數,眨眼又被下一波潮流淹沒,無論如何上文指稱的藝術「可持續」應否階分為:(1)形而上–artist對生態環境通過作品的檢測,(2)實踐–藝術工作者就創作和現實生活層面如何拯救地球的身體力行,這樣識別合理嗎? 

謝:
開始時已講過不知道新常態是甚麼!我所關注不是常態或非常態,更不希冀新或舊,重點在於指出既有的生活模式不備持續能力,如果覺得氣候危機對從事藝術的影響既狹窄又偏遠,自然無話可説;不若讓我們思索一趟可持續生活是什麽?有沒有其它可能性?可持續藝術的實踐又是怎樣一回事?它將會遭遇多少障礙?同時在既有框架下可行嗎?恰如你所分析,可持續的藝術實踐擁有兩種理解:(1)按時下的創作形式,以「可持續」作為新內容,(2)通過概念、行為、關係藝術(relational aesthetics)或者社會介入(social practice)等身體力行來推動,兩組解讀我覺得後者比較逼切,如果一切壞死藝術也就不復苟存,更没有形而上或內容可言。

翟:
從過往經驗的累積,文明進步動力每每始自念頭配合前瞻,架構出尋找目標與方向,按部就班,而結論則有賴後人總括……此際你拋擲出藝術及價值觀的省思,卻又聲言「不知道新常態是甚麼」,倒有點像我家女兒小時候嚷着長大要當愛恩斯坦,算個逆向誘拐,即預設了結局(挽救人類和地球),再回頭讓「不知道」落實到技術及物質層面,至於結局自是後話。

謝:
我想趁機會澄清一回,比對新常態的歸納,探索可持續藝術實踐無疑有趣得多,它藴含層層意義,不為環境規限,由於我們還未能理清其中内容,所以夠不上「新常態」的一員;我從來不曾否定藝術實踐需要財力物力,但如果受關注(以至將來成為投放資源標準)的藝術品只曉得耗能浪費,那就是沒有持續性。

容許打個岔略談生態環境的延續吧!面對全球化氣候危殆,藝術實踐者在選擇物料、製作、展覧、運輸流程以及儲存該如何減低碳足跡呢?換言之他們必須反省藝術的經濟模式,明辨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是否必然,資本主義對事物的計算肯定會支配它的進程;此外不同類型的藝術實踐暗藏時差,有些可能幾分鐘便完成,部分需時十數載,主要視乎當事人側重什麼……不過博覽會、國際秀和雙年展頻繁,凝造出對新作品莫大需求,種種超額和急功近利的苛索勢難持續;再下來要數作品跟實踐者身分的重疊,無論個人形象、網絡、言談,社交活動早淪落搜刮資源或機會的成本,此中心理壓力不眠不歇,同樣造成精神負擔的不能持續。

這些年在美國加州生活,往CalArts當教師,故此以上所講誠懇地反映了同學們的焦慮–新冠疫情完全失控、前所未有的山火蔓延、露宿人口激增、貧富懸殊、與少數族裔的不公義、槍擊案異常頻密、社會嚴重訛傳及分化,然後是極端分子對民主選舉的毀壞,這一切道出了現行模式極不可能延續。

不少學生意識到危機迫切,嘗試尋找不再附庸消費主義的創作,但諷刺極了,美國教育業已降格財經商品,貨款兩訖,藝術學院多屬私立校園,收費昂貴,同學們需要承擔沉重學生貸款,好待能穿梭院校研習後殖民主義及反帝國論述,然而這些議題由來翻臉不認人,引領他們不再篤信任何建制,莘莘學子甚至渴望拼棄語言、理性、判斷及邏輯,概括這一切為父權社會的壓抑工具。

翟:
可以理解你渴望透過現狀(新常態)研討藝術的運作,然則我們不應因為藝術品(物質層次)耗能,便指稱沒有持續意義,忽略了它的精神影響……也明瞭可持續藝術跟生活息息相關,不過生活藝術這老掉牙齒的陳腔總縹緲得叫人犯愁,同時投產的作品/論述全都紮根荒蕪之地(uncharted area),當中不備章程標凖,前文提供唯一審核條款乃舉凡支援「可延續」即有機會位列展館殿堂,過程一律統稱行為藝術,更順道拍攝微電影(映畫藝術),或者配合文字化身Conceptual Art。 

魯純如我,常常警醒以確保不違初心,算個綠色和平擁躉,不過硬幣另一邊卻披露大量人為的環保失誤,解決方案紕漏百出,所謂專家推薦大多紙上談兵,毫無實戰根據,在各種現存政治、經濟及社會制度下惟有資本主義能全面應對不同環境、危機及狀態;説到底藝術家只不過體制下卑微一員,豈足以抗衡「地球村」巨輪,因此「持續性」之履行必須政治、權力界入,訂定嚴竣且明確守則始能扭轉頹勢,更需跨越地域邊界,經由各國政府聯手方才立杆見影。

另一憂慮來自潮流強勢把藝術跟碳足跡掛勾,簡直削足就履,信徒們更奉為上天使命,讓「可持續」反客為主圈劃創作領域,欺壓論述;現實中綠色議題充其量只是困頓之一,四面八方的荷槍實彈命繫一線,卻因環保分子厚此薄彼而得不到公眾應有重視,譬如以色列對加沙及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的驅逐,兵戎相見,正重滔昔日納粹暴行,又或者Derrida與現狀呆滯不前表示不滿,稱之為後現代毒瘤,更提出了Hauntology觀點,控告當今懷舊潮頃力替文化喪失靈魂作粉飾,上演過一幕給Modernism和進步觀隕落的傷逝哀悼。

有所謂禍不單行,網絡與模擬已全面征服地球,人類遭資訊滲透,無孔不入,於新常態底下坊眾不再直接面談,把來電對話誤認個人空間的侵犯,閣下要談什麼,麻煩將電郵或口訊傳到手機吧!這種疏離和容後商量的拖延能不竄改及反映文學藝術之上?其餘大量跟碳排放無關的新鮮事物同樣不絕於耳,孰料衞道之士竟置若罔聞!

減碳等口號另一忌諱莫過於讓理想發酵成歧視,進化為空洞的惡言相向,尊駕既然沒有遵守綠色和平戒律,即屬異己,日後必然死無葬身……肩負天降大任的斯人(尤其激進分子)很多時會將信念附帶的痛楚,轉化為個人的存在和畢生成就,戀上這坨自虐扭曲,卻又正氣凜然,從中把「否定的矛盾」竄改成心理哪自我感覺良好,幾乎等同末世信徒以洗滌原罪之名對肉體(及持異見者)作出懲罰,乃至自我鞭笞或者甘願受釘十字架,血流成河。

關於翟宗浩:
翟宗浩是香港大學中文學院退休講師、視覺藝術家,以山水畫見稱,他以抽象和富有詩意的方式描繪大自然的輪廓。繼在世界各地參展後 ──他曾居於日本和美國數十載──《山水與其他自然意象》展覽(2021年於香港大學馮平山美術館)是翟宗浩在港舉辦最重要的首個個展之一,該展覽精選展示他的大型雙屏布本作品和尺寸較小的紙本作品,以呈現其思緒的演變。

關於謝淑妮:
謝淑妮獲加州帕薩廸納的藝術中心設計學院頒發藝術碩士學位,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士學位。她的作品曾在世界各地展出,包括帕薩廸納加州藝術博物館、馬德里當代藝術博覽會、香港K1開幕展、劍橋大學Kettle’s Yard畫廊等等。 謝淑妮是2009年古根漢基金會獎得主。自2001年起,她為加州藝術學院的教職員,近年獲任命為羅伯特.菲茲派翠克的藝術講座教授,以及代表香港參與威尼斯雙年展。

(原刊於《明報月刊》 2022年 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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