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世華在視覺邊沿上的繪畫 | 張頌仁

李希特 (Gerhard Richter) 的模糊風景與邱世華的白山水可作文化比較的參照。李希特明確地說過:「我認為到今天我們還沒有脫離浪漫主義的影響。浪漫繪畫的文化觸覺還潛伏在現代人的心中。」

在視覺的邊沿界,眼界被境界消融,心與目兩相抵替。邱世華所追求的境界正處於視覺解判物象、欲分未分之際。在此心與境尚未分辨你我,一切都在混沌初開時。

以繪畫來說,邱世華追求的是繪畫的極致。可是他並不逾越,只於客觀視野的範疇內做文章。透視、形象、色彩,一切都依直覺。與一般所不同的是他在於有與無的界線上徘徊;在此境界裡繪畫
觀賞都被轉化成為內觀的修煉。

邱世華的畫境像晨曦,清純潔淨,萬物在白光中浮移。觀者適應了畫面的平淡後,叢林疊嶂才慢慢漸次看得分明。這時畫面的風景又似乎變得異常清晰,幾乎連草苔上的露晞也真切得閃爍傳神。一切都帶著新生命的神秘,如旭日初昇,新月始上;又有如無聲處一響叫破。

邱世華一九六二年畢業於西安美術學院,文革年代打雜工、畫電影招牌渡過,一直到一九八四年南遷才離開西安,在黃土高原和沙漠邊緣生活了二十二年。這二十多年的生活環境營造了他的視官世界。一望無際的平原是天與地的分界,沒有雄奇嵬峨的地標,可是在平闊無奇處邱世華看見了無窮盡的變化。他發覺當心給放平之後,在零的界線上,人的感官會變得很靈敏,於平淡中能嚐出無窮的滋味。他在繪畫中要尋找的就是這種滋味,並且要把觀畫人也帶到這個境界裡。他說他早期的畫「多涉人情,與喜怒哀樂有關,所以好的作品都充滿各種複雜情緒。現在畫的是『之初』、『之始』,洪荒未開時。」

邱世華認為美術的體驗最飽滿是在「象」還未成形時,在氣與韻醞釀之際。好畫必須能捕捉這個時刻的意味。在精與氣尚未合而生人,陰陽未化生萬物之際,一切物象和所有生機都含孕未發,這個境界是藝術創作的活潑初源。修道人和藝術家都必須靜修內觀以求此境界。邱世華的畫就是追求處於這種白茫茫的內觀境界裡;在這裡,時間空間一概消亡,人情世事亦了無所謂。這兒是心性的歸根駐足點,無須靈感亦不求境界。邱世華認為藝術修道是相通的事,他自己就以繪畫修道。

邱世華最早接觸道教是孩童時隨父親到廢置的道觀靜坐。其時中國已解放,一般的道觀佛寺都被取締毀壞,廟裡空空的,父子兩人就在庭院裡閒坐,沒有多餘的話。邱世華記憶中還保留了當時寧靜幽寂的情景。

邱世華把畫面的視覺刺激盡量減弱,以期配合內觀的平靜境界。所有對比關係,無論明暗、色彩、形象,都被減至極限。視覺所必須判辨的是淡白色澤裡的層次,和浮沈在這片白茫茫大地裡的景色。邱世華採用的是極限的經濟原則,以最省簡的視覺資訊表達最豐富的視覺內容。心眼愈是平淡,感官愈為靈敏。在視覺的邊沿,景觀已全然在乎景象,而有賴於觀照。在視覺的邊沿,外觀內觀的界線開始模糊;景與觀,兩者誰是主誰是賓已不絕對。觀畫人所見的景象可能勝於畫家原意。邱世華所省略的視覺訊息竟使他的畫更為可觀,景色更為充實。

邱世華的視覺世界是光氣與心神的交匯,故此畫景的關鍵不在於實景而在於境界的靈現。從具象推移到無象的邊界,因而更接近於象的全豹,更體現了為道日益、為學日損的道理。從傳統的立場看,可以說邱世華的繪畫從西洋畫的透視基礎上重新發揮了傳統藝術的精神,重新發現大自然景觀的魅力。

雖然西洋畫在中國流傳的時間很短,可是由於美術教育體系的全盤西化,現實主義的教條已成為美術界的範本。邱世華的藝術成長於這個環境下,然後逐漸移歸傳統文化,重新建立對大自然山水的體會。他沒有放棄油畫的基礎,而從寫實主義的學養推演出中國的新藝術。

寄情山水的情操在西洋近世也有先轍,浪漫主義是重要的線索,因此對西方繪畫邱世華覺得以泰納 (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和佛烈德利赫 (Caspar David Friedrich) 等的作品最為親切。以西畫與邱世華作比較的話,應以當代藝術家,尤其是繼承浪漫主義的畫家,為恰當。李希特 (Gerhard Richter) 的模糊風景與邱世華的白山水可作文化比較的參照。李希特明確地說過:「我認為到今天我們還沒有脫離浪漫主義的影響。浪漫繪畫的文化觸覺還潛伏在現代人的心中。」他認為藝術創作本應就屬於大自然的自然力量;藝術的原創力與大自然的創造力是同樣神秘的。「人是無法模擬現實的。模擬品也只能模擬自己;也就是說:模擬品本身就是現實。」立希達的寫實風景有種莫名的魅力,如打開了一度浪漫理想的景深。浪漫精神的大自然展開了宇宙的神秘,同時勾起了面對極終關懷的悲劇意識。道家文化的大自然是立於治亂之外,先於萬象的無名,而邱世華所注目的視覺邊沿的內觀景象就是尋找象與無象的界線,心性的立足點。回復到這個「本初」的據點也就尋到智慧的源頭。如果討論藝術的精神意義,那麼邱世華作品的價值大概在於提供一條內觀的線索,能夠誘導觀畫人返顧自己的本性。

(標題及內文經本站編輯,原文於一九九六年聖保羅國際兩年展邱世華展覽圖錄中出版)

邱世華個展:曙光
Qiu Shihua Solo Exhibition: Dawn Light
Date:
2018.8.31 – 10.6
Time:
Monday to Friday 10:00 – 18:30
Saturday 10:00 – 18:00
Venue:
漢雅軒
香港中環畢打街12號畢打行401室
Hanart TZ Gallery
401 Pedder Building, 12 Pedder Street, Central, Hong Kong

圖片鳴謝漢雅軒及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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