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匠心叫景漂|By Miss Sunshine

來景德鎮前,我對瓷器的理解僅限於碗。

碗這樣的器具實在平凡得太過平常。一日三餐,不離不棄。只要不把它摔壞,可以用一輩子,既平常又不容易壞。我覺得陶瓷產業這幾年一定很蕭條。加上平時在路邊看到的各種寫著「景德鎮瓷器清倉大甩賣」的牌子,充斥著東倒西歪青花瓷的店鋪,我印像中的景德鎮是座被歷史遺棄,無人問津的小鎮。

這種陳舊而充滿偏見的印像終於在來的第一天被打破了。如果景德鎮有名片,我強烈建議它重印。

從婺源到景德鎮東站的巴士在這座有著千年歷史的小鎮裡穿梭,路的兩邊是各種裝修精美的陶瓷店鋪。遠看像在日本,近看像在台灣。我揉揉惺忪的睡眼,再次確認沒有到錯地方。

巴士突然走得慢了下來,給過路來來往往的行人們讓路。定睛一看,有噴泉有雕塑,還有衝天的大煙囪,現代得一塌糊塗,吸引著如織的游人往裡面鑽。抬頭一看,路邊赫然寫著「陶溪川」幾個大字。

夜晚的燈光,繁星點點,好像古窯的裡熊熊燃燒著的火苗,通明千年仍不息。這是一個由廢棄舊窯廠改造過來的現代陶瓷藝術園區。我和溫哥華來的Joy都被震驚了,一邊走一邊擁抱著尖叫,萬萬沒想到在千年古鎮裡居然還藏著這麼一個時髦雅致的現代集市,似乎還帶著點香港上環PMQ的影子。 這是景德鎮為我們的到來准備的第一個驚喜。

碗雖然平常,作為容器,我卻忘記了它作為容器的屬性——容納。 三寶村的一位陶瓷藝術家說,他來景德鎮以前在北京當了十年北漂,感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地融入進北京的生活,而到景德鎮的第一天,他覺得自己就是景德鎮人。作為「景漂」的一員,他說比起北京,這裡少了很多草根的漂泊感,卻因為歷史沉澱帶來的向心力讓眾多的手藝人願意凝聚在這裡,讓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各自安好,從容不迫地專注手頭的工作。

作為制造、生產容器的重鎮,景德鎮就好像一位修為極高的謙謙君子,不驕不躁,不諂媚不自卑,能容盡下天下難容之事 。

路過昌南古鎮牌坊的時候,一間名叫「弄茶」的茶樓吸引住了我和伙伴們的目光。站在外面,我們就能看得到裡面精致的擺設。大家不約而同地表示想走進去一看究竟。我手裡提著的大相機包一早就出賣了我是游客的身份。裡面迎賓的小姐姐朝著我們微笑。

我們說我們不喝茶,就覺得這個茶樓好漂亮,想去外面陽台上看一下可以嗎?小姐姐還是一臉笑容,招呼另外一個迎賓幫她看著,然後帶我們坐電梯上露台了。說實話我們被小姐姐的好脾氣驚呆了。我和Joy都在大城市生活過,我們打趣地說,如果是在香港不知道會不會被服務員不耐煩地趕出去。

這是家在洛陽的辛穎來景德鎮的第三個年頭。她是小眾手工藝者的典型代表——產量不高,作品品類不多,但件件都堅持手工制作完成,件件都是精品。她說她當時是被學校老師忽悠來的。

「老師當時就跟我們說,你們要做陶瓷就要來景德鎮,這邊機會多,然後我就來了。來了以後才發現在這邊創業起步其實並不像想像中的那麼容易。」

辛穎來景德鎮的第一年確實遇到了很多的困難。東西做了很多,但不知道用什麼渠道賣出去,財政上屢屢捉襟見肘。

「當時這麼困難,有沒有想過回河南?」我好奇地問。

「沒有。如果我放棄的話之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

辛穎一邊給我們磨著咖啡,一邊講述她在景德鎮的故事。

「那錢不夠用的時候怎麼辦?」

「硬扛。」

很難想像我面前這個剪著短髮的瘦小女生會用這麼「硬漢」的詞彙來形容自己的執著。 到後來慢慢做順手了之後,辛穎說訂單就開始多起來了。到景德鎮的第三年,終於有足夠的積蓄在這裡安家置業。

辛穎端上了現磨的手衝咖啡,還有外面小店做的餅乾。

我喝了一口,好香。

喝了她沖的咖啡之後,突然我對她做的餐具有莫名的放心和信任。

「你做的餐具品種並不多。」

「確實是。一開始做了很多,但後來越做越少了,只想專注做好那麼幾樣。」

「那訂單多了以後會不會雇幾個人來幫忙?這樣到時候你就能多花點精力去擴展銷售渠道了。」

「那不會。我現在還是覺得器具必須要自己親自做才放心。比如這個杯子厚度要有多厚,手柄的位置放在什麼地方握最舒服。如果交給別人來做,我就很難把控質量了。」

聽到她這一席話,我覺得很感動。這不像是一個只有23、4歲的人說出來的。說到堅持理想這個問題上,到真讓我也有些羞愧得無地自容了。看她做器物的過程讓我想起了《造物有靈且美》這本書裡所描述的那種匠人的狀態——造物從頭到尾都是與材料交流的過程,在與材料的相遇相知中創造出新。在這個過程裡,匠人們從材料身上感受到一種超越物質、近似於人格的東西,有時甚至仿佛能從材料中觸摸到神域。 通過材料,融入天地自然之間,會發現在我們自己的內部,也充滿了謎樣未知的自然,像大海一樣廣闊。

我帶了幾個她自己做的杯子回家。摸著杯子的時候,我可以想見她付出的點滴時間,點滴汗水,想對她的認真和真誠說一句謝謝。

瑞琪打著傘到李家坳的鐵路洞口接我們。她來的時候還有一只小狗淋著雨尾隨著她一起過來。

「它是從一個老外那領養的。他後來離開景德鎮了就把小狗寄養在我這。可能是我給了它一個新的家,它對我特別忠誠。」

「昨天晚上開窯,我和我老公守著燒到半夜。」她說。

「你和老公都是景德鎮人?」我問。

「哦不,我老公是湖南人,我是湖北人。我們在景德鎮認識的。」和辛穎不一樣的是,她並不排斥用機器制作茶具。

「手工做的話就是慢,有時候質量也不穩定, 最後價格還高。想來想去我還是決定用機器做就好了。用機器做也很費神的,但也能做出很好的東西來。並不是說手工的就一定精美,機器做的就粗糙。」

她指著一個磨具,裡面有一個切開的杯子的剖面說 :「我們現在在做一些改良。哪怕只是一毫米的差距也值得去改進。」

樓上是他們的住宅區域,有幾個空房間就騰出來做客房。樓下有個供客人拉坯的地方。她說昨晚客人在這擺弄了一晚上。

「你看這個杯子是白泥做的,放在亮處會透光。白泥的成本很高。」

「怎麼區分瓷器是好還是普通?」

既然說到品質,我就順勢問了一句。

「聽聲音。你看這兩個杯子我碰一下它的聲音是清脆的,說明它高溫燒的時間長。一般開窯燒要燒夠13個小時,在窯裡自然冷卻要冷13個小時。如果商家為了節省成本的話,燒不夠時間一碰它的聲音就是悶的。」

「這套杯子我們後來加了一些簡單的畫進去——梅蘭竹菊四君子。前段時間有個老外來景德鎮住了兩個月,我就跟它講四君子的典故。後來他就問我剛才碰到的那個人是四君子裡的哪一種。」

後來瑞琪拿出一些普洱茶來招呼我們喝。我說我是雲南人,還是持證的茶藝師,就讓我用你們的好瓷來泡一壺好茶給你們嘗嘗。

「你泡的茶確實比我泡的要好喝一些。」

「主要是工序上要注意。我剛才看你泡的時間太短,茶葉還沒有舒展開就出湯了。」

聊著聊著我發現瑞琪是最懂商業的匠人。她並不刻意去計算賺了多少錢,要怎麼做才能把錢掙足,反而很懂得放棄一些東西去成就更高更遠的東西,也很明白哪些錢可以賺哪些錢不該賺。

「我們現在已經不做零售了。一對一顧客精力實在顧不過來。現在我們會去找一些中間商來代理,收取一些代理費。他們渠道多,還可以幫我們總體管理終端用戶。總是要給人家一點賺頭的嘛,呵呵。」

也許是我恰巧好運,遇到的都是很有責任心的手藝人,也許是我走得還很膚淺,只碰到了特別有匠心的人。如果我在景德鎮多住一段時間,也會慢慢發現這裡不盡如人意的一面。也許這裡確實很小,也許這裡確實很不起眼,也許這裡的馬路修得還不夠寬,也許這裡的市場營銷策略還很落後。沒有完美的地方,沒有完美的生活,沒有完美的文化。

景德鎮不是中國最富裕最繁華的地方,但它是我走過的中國諸多小鎮裡,年輕人在傳承傳統文化上做得最好的。即使到今天審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工藝與千年以前比已經大不相同,但這種匠人之心的卻是支撐這座小城,整個陶瓷產業千年不倒的精神內核。

景德鎮的美是一種精神之美,滲透到每一個景漂的骨髓中。我們與其邂逅,被其觸動,心生漣漪,新的故事便隨之誕生。在這過程中,「美」一直在旁靜觀。無論是帶著喜悅還是哀傷,抑或更為細微的情感,觸動人心的故事又會孕育,並呈現出新的「美」,會在與誰相遇後,催生出另一段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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