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塗鴉不再是抗爭方式 | 葉葦

聲名遠播但身份神秘的英國塗鴉藝術家BANKSY最近在一場蘇富比當代藝術拍賣會上於眾目睽睽之下「自毀」了一幅剛剛以過百萬英磅成交的個人作品,成為藝術圈子的近期熱話。

藝術家很快就於社交媒體上承認了這是一場經過精心安排的計劃,並於個人網站上載了如何將一台碎紙機裝置在維多利亞式畫框內的整個過程的視頻。雖然藝術家否認這是跟拍賣行串謀的行動,但始終無法完全釋除人們的疑惑:堂堂拍賣大行蘇富比在接受委託時怎可能沒有嚴謹地檢查畫作的來源、狀態和裝裱方式?裝置了碎紙機的畫框重量非同於一般畫框,部門專家怎可能沒有拆開畫框來仔細檢視而造成這個重大疏忽?

事已至此,反正大家都完全沒有將這些疑點放在心上。

圈子內的每個單位都喜聞樂見這個屬於二十一世紀的藝術成果——這是藝術史上第一件於拍賣會現場即席創作的作品,藝術家代表與拍賣行之後更達成了共識,將作品原來的名字《女孩與氣球》(GIRL WITH BALLOON)改為《垃圾桶中的愛》(LOVE IS IN THE BIN)。每一個有份見證這次戲劇性的買賣的人都恰如其份地演好了自己的角色——買家仍然願意付出折合過千萬港元的落鎚價完成這次買賣,並且覺得自己大賺了,因為作品經過藝術家「二次創作」後一定升值十倍;拍賣行裝作懵然不知,其實機關算盡,一般有問題的拍品通常於落鎚後以低調處理,然後不惜一切淡化事件,然而這單新聞早已經登上各大媒體頭條,比起上拍多少幅天價達文西、莫迪里安尼、趙無極取得更高的宣傳價值;記者和編輯卒之在一堆沉悶的拍賣新聞稿中找到讀者感興趣的內容,整個故事不但有圖片,有視頻,有當事人(買賣雙方)和始作俑者(藝術家)出來回應事件,簡直是一條千載難逢的藝術新聞頭條;至於在場的其他買家、行家、路過打醬油的八卦友、拿著平板電腦和手機的觀眾,也無不表示出感覺良好,因為有份目睹一件偉大的當代藝術品的誕生,甚至因而覺得自己成為了藝術史的一部份。

然而,當中沒有多少人真正關心這件作品背後的意義,和藝術家的創作動機。

塗鴉作為一種街頭藝術表現方式始源於二戰時期,到1960年代於美國發展迅速——首先活躍於費城,後以紐約基地——與說唱、街舞、DJ共同構成當時新興的嘻哈文化。所以塗鴉文化的崛起正是源於與主流(白人)文化的抗爭,其本質可謂與現代主義時期的流行文化先輩如立體主義、超現實主義、達達主義、爵士樂、搖滾樂有共通之處。不過,塗鴉——無論是以噴漆、馬賽克、海報、貼紙、裝置,任何一種形式——最重要的特徵是以街頭作為其主要展示場所,因為那些早期的塗鴉藝術家無法為主流藝術圈子接納,所以他們只能以游擊的方式佔據公共空間以表達個人政見以及對社會的不滿。與其他非主流或次文化相似,他們抗拒甚至厭惡進入主流圈子,博物館、商業畫廊、正規藝術院校都是他們攻擊和揶揄的對象。

1970年代是美國塗鴉文化最鼎盛的時期,塗鴉藝術家及其作品隨著地下鐵網絡從布朗克斯區漫延並覆蓋至整個紐約巿,由此也促使大都會運輸署更加嚴肅地對待塗鴉問題——當局不但加強執法和刑罰,也投放更多預算洗刷甚至更換難於著色的新型列車車身。經歷過嚴厲打壓,紐約巿內的塗鴉藝術家迅速減少,然而塗鴉文化卻因而擴散到東岸與國內其他州份,以至海外。部份留守的藝術家為了避開執法機構而開始對一些嶄新形式的街頭藝術進行實驗,至於已在圈子裡成名的藝術家則從地下走到地上,他們會開設自己的私人工作室,並尋商業畫廊代理及銷售自己的作品。

此後三十年來,主流藝術圈對塗鴉和街頭藝術的接受程度漸次提高,首先進入商業畫廊和參與商業合作的藝術家是1980年代的KEITH HARING和JEAN-MICHEL BASQUIAT,後者於1982年創作的一幅作品《無題》去年在紐約蘇富比以110,487,500美元成交,成為史上最高價值的1980年後創作的藝術品。稍後出道的FUTURA與搖滾及龐克音樂圈子關係密切,1990代已經開始和SUPREME、LEVI’S、A BATHING APE等街頭時裝品牌合作,作品同樣已打進了頂級博物館。1990年代於滑板界冒起的SHEPARD FAIREY以「OBEY GIANT」系列成名,他其後創立了個人服裝品牌「OBEY」,更為人所樂道的是他於2008年為奧巴馬創作的總統競選海報。生於1974年的KAWS算是晚輩,但他崛起得極快,沒多久已經離開街頭上了岸,個展去年開到上海西岸的余德耀美術館,所創作的角色被製成限量版搪膠玩具被世界各地粉絲瘋搶。

在歐洲,人們對塗鴉藝術抱持更開放的態度。除了來自英國布里斯托的BANKSY,早已蜚聲國際的塗鴉藝術家還有SPACE INVADER、JR、ZEVS、ANDRE、VHILS等人。他們至今仍持續參與街頭創作,其中SPACE INVADER和JR依然保持身份神秘以避開執法部門追縱,ZEVS在2009年更曾因刑毀中環名店CHANEL的品牌標誌而被香港警察拘捕。不過他們全部都已經獲得大畫廊代理,作品真跡售價不菲。而SPACE INVADER前年亦「疑似」與尖沙咀大型商場海港城合作,「合法」地留下十八件簽名式的馬賽克作品,被人質疑是委約創作。

任何一個街頭藝術家成名之後,塗鴉便不能再成為一種抗爭方式,尤其當某個藝術家的創作主題是對抗消費主義,而他的作品恰巧成為了藝術商人謀取暴利、助長消費主義的幫兇的時候。那麼,如何才能透過藝術繼續表達對現實的反抗?我想一是把作品免費送出去,不然便是把它親手毀掉。正如BANKSY在其INSTAGRAM上引用畢卡索所說:「破壞的衝動也是一種創作的衝動」。

(原文刊於《號外》2018年12月號)

#Banksy #GirlWithBalloon #LOVEISINTHEBIN #塗鴉 #抗爭 #街頭藝術 #自毀 #藝術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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